第3章 白银来客

林也是第一次来第七星球。

他在乌兰学院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地方。教官提起它时，语气就像在说一个笑话——第七星球，垃圾场，被帝国遗忘的角落，连黑铁要塞的老兵都不愿意去的地方。

那时候他坐在窗明几净的阶梯教室里，阳光从乌兰学院的穹顶玻璃洒下来，落在他肩章上那颗代表“荣誉学员”的银星上。他觉得“垃圾场”这个词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宇宙的事。

现在他站在这颗星球的地面上，觉得那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飞船降落的地方是第七星球唯一的太空港——如果一片被矿尘覆盖的、坑坑洼洼的平地也能叫“太空港”的话。没有廊桥，没有摆渡车，没有穿着制服的地勤人员。只有一个断了半条胳膊的老头，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脚边放着一个铁罐，铁罐上写着“降落费：五铜币”。

林也走出舱门的时候，灰白色的光线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硫磺味和金属味。他的军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地面不平，有些地方是软的，像是踩在某种腐败的东西上面。

他皱了皱眉。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深灰色的帝国军大衣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五铜币。”老头说。

林也从兜里摸出五枚铜币，放进铁罐。铜币落进罐子里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某种古老的钟声。

老头没再说第二句话。

林也站在那片平地上，环顾西周。远处是低矮的铁皮屋，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像某种灰色的、长了锈的鳞片。更远处是矿山，黑色的山体上爬满了矿道，像一道一道的伤疤。再更远处，什么都看不见了——矿尘把天和地糊在了一起，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没洗干净的调色板。

他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信号。

没有信号。

不是弱，是根本没有。

他把通讯器收起来，朝老头问了一句：“星海学院怎么走？”

老头用那半条胳膊的残端指了指北边。

“沿着路一首走，走到闻到煎饼味儿就到了。”

林也愣了一下。

老头己经闭上眼睛了，像是在说“别再问了”。

林也沿着那条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两边是碎石和矿渣，偶尔有一两只袋鼠从路边窜过去，背上驮着小孩或者菜。袋鼠的毛是灰黄色的，跟这颗星球上所有的东西一样，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经过一个煎饼摊的时候，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饿了。而是因为他看见那个摊主正在用一条半胳膊翻煎饼。那半条胳膊的接口处覆盖着一层暗色的再生皮肤，边缘有些来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疤痕组织。

摊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几个？”摊主问。

林也犹豫了一下。

“一个。”

摊主把面糊倒在铁板上，用缺了角的铲子把它摊平。动作很熟练，快得不像只有一条半胳膊。

林也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黑铁要塞的退役标准是“失去百分之三十以上肢体功能”。这条标准写得很模糊，因为帝国军部不想给太多抚恤金。失去一条胳膊算百分之五十，够退役了，但抚恤金只够在边缘星球开个煎饼摊。

他把目光从那条胳膊上移开。

煎饼做好了。摊主用一张皱巴巴的纸包好，递过来。

林也接过煎饼，咬了一口。

味道很奇怪。不是好吃，也不是难吃——是一种他从来没尝过的味道。苦的，带一点金属味，嚼久了会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某种被掩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

“多少钱？”他问。

“三铜币。”

林也摸了摸兜。他的铜币刚才全扔进那个铁罐里了，现在兜里只剩下一张紫金色的卡。

他把卡掏出来。

摊主看了一眼那张卡，又看了一眼他。

“找不开。”摊主说，“下次给。”

林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煎饼，兜里揣着一张在这个星球上花不出去的卡。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继续往北走。

路越来越窄，碎石越来越多，铁皮屋越来越稀。有些屋子己经空了，屋顶塌了一半，铁皮被风吹得哐当作响。那种声音让他想起乌兰学院的靶场——子弹击中金属靶的声音，清脆、短促、不留余地。

但这里的哐当声不是。它拖得很长，像叹气，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慢慢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