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空窗里的人

“嗒。”“嗒。”“嗒。”

三声敲击落在窗纸上的瞬间，东三户后窗那点微弱的灯光像被谁用指腹狠狠按了一下，猛地暗了半截，只剩一圈昏黄的光晕贴在窗纸上，摇摇欲坠。窗纸上的影子却没随着灯光变暗而淡去，反而贴得更紧了，肩线绷得笔首，脖颈僵硬得像一截生木，整个人的重量仿佛都压在窗棂上，让老旧的木框隐隐透出“吱呀”的闷响。

江凛站在巷尾的黑暗里，纹丝不动。后巷的风更冷了，裹着墙根的湿泥味往衣领里钻，冻得他后颈发僵，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上一章末尾，他亲眼看见这道影子在窗内敲出与“深夜敲门人”如出一辙的节奏，也清楚东三户早己不是普通的宅院，而是那东西用来“点名”的“教室”。

旧规矩的门道他再清楚不过：“三声敲门”是触发换位的信号，“三声敲窗”却更阴毒。门是阴阳之界，窗是虚实之缝；门要换的是人的位置，窗要换的是人的视线。只要你应一声、往前多走一步，就等于把自己的“眼”亲手递过去，让里面的东西顺着你的注视，像潮水般爬出来，占了你的躯壳。

他把呼吸压到极致，胸口几乎没了起伏，右手掌心的槐木片被攥得发烫，指尖却依旧冰凉。左手慢慢摸出那枚系在短绳上的铜钱，绳头贴在掌心，带着点陈旧的铜锈味。铜钱垂下去，悬在胸前，先随着夜风轻轻晃了两下，幅度小得像濒死的挣扎，像是在试探周遭的阴邪之气。随后，它忽然像被无形的线拽住，彻底停住晃动，针尖似的朝着窗纸正中间偏斜——不是指向屋内的黑暗，而是精准对准了窗纸背后那道影子的“头颅”位置。

江凛眼神微沉。它就在窗前，而且在“等回应”。这三声敲窗，是它的“点名”，点完名，就等屋外的人“答到”。一旦答了，就成了它的“听课对象”，再也脱不开身。

窗纸上的影子仍保持着抬手敲窗的姿势，那只手的轮廓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指节比常人长出一截，指缝间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它没有继续敲，就那样僵着，像一尊贴在窗纸上的黑木雕像。

江凛不答，也不动，只是慢慢往右侧挪了半步。这个动作不算退让，而是刻意切断“正视”的关联——旧规矩里，正视这种异常影子超过三息，就会被判定为“主动接受邀请”，规则会立刻把你划入对方的“场域”。

脚下的泥地冻得发硬，潮气顺着鞋底的纹路往上钻，冻得脚踝发僵。江凛每挪一步，都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那些只有前脚掌的脚印。他不踩，不是洁癖，是在避“跟步”——外婆在《规制本》里提过，这种只有前掌的脚印，不是“走”出来的，是“学”出来的，是异常体模仿活人的步伐留下的印记。你一旦踩上去，就等于把自己的步幅、节奏都交给了它，它会顺着你的步伐继续复制，最终把你“套”进它的轨迹里。

他绕到后窗侧边，贴着冰冷的墙根蹲下。墙皮粗糙，掉渣，带着股陈年的霉味。抬眼看向窗棂下沿，老木因常年受潮早己干裂，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黑得像一张无声的嘴，正对着巷尾的黑暗。缝里隐约透出一丝湿冷的气息，像有人把冰水含在嘴里，对着这道缝慢慢吐气，凉得人指尖发麻。

江凛把槐木片竖起来，尖角对准那道缝，停在半指距离处，悬而不落。他不能进去——进去就等于“主动攻击”。旧规矩的逻辑最是霸道，一旦判定你“先动手”，就会立刻转向“反制”，届时所有规则都会站在异常体那边。外婆教过他：对付会笑的异常，不能先动手，要先诱它“自己犯规”。

江凛把槐木片放平，轻轻贴在墙皮上，像贴了一块冷铁。槐木天生克阴，遇阴邪之气，木纹会微微震颤。果然，刚贴上去没两秒，木片就轻轻颤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舔过，带着股说不出的黏腻感。

下一秒，窗纸上的影子动了。不是转身，是“缩”——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拽住衣领，猛地往后退了一寸。那寸退得极不自然，窗纸明明完好无损，影子却像从窗纸里抽离出来似的，退到屋内更深的黑暗里，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贴在昏黄的灯影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