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院中立威

次日清晨，李婆子刚从沈清霜院中狼狈退出，本想快步往正院找王氏哭诉，但走到半路就停住了。她手里那张烂账，若经不起查，王氏很可能认为她办事不力，把她推出去顶罪。她心跳如鼓，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思来想去，决定先观望一日。

谁知第二天一早，春桃就来传话，说大小姐请她过去“领份例”。

李婆子心一紧，勉强挤出一丝笑，应声过去。她刚进门，就看到沈清霜端坐在桌边，春桃和夏荷站在她身后，桌上依旧摆着那些姜糖和铜钱。她心里一突，下意识想退，但门己经被春桃关上了。

此刻她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眼睛盯着那串铜钱，又飞快地瞟向门口，似乎指望有人进来打断。

沈清霜没给她机会。

她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春桃，去请刘伯来一趟。就说我院里有些份例上的糊涂账，想请管家帮忙理一理。”

春桃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李婆子猛地抬头，声音尖利：“大小姐！些许小事，何须惊动刘管家！老奴、老奴这就把短缺的份例补上！双倍补上！”

沈清霜没看她，目光落在茶杯里的茶梗上：“李妈妈急什么。刘伯是府里的老人，最是公正。是下面人弄错了，还是有人故意欺瞒，他一看便知。”

李婆子脸色灰败，瘫坐在地上。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额角的冷汗如同细密的珠子，不停地滴落在地上。她狠狠地咬住下唇，心中盘算着各种可能，却不敢再开口一句。

刘伯来得很快。

他是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袍。进门后，他先对沈清霜躬身行礼，目光扫过跪着的李婆子和桌上的东西，眉头就皱了起来。

沈清霜将事情简单说了，没有添油加醋，只陈述了春桃去领份例被克扣、以及她用发霉姜糖换回新鲜姜糖和铜钱的经过。

刘伯听完，走到桌边，拿起那块干姜闻了闻，又捡起糖渣看了看，脸色沉了下去。他转向李婆子，语气不高，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压迫：“李家的，大小姐说的，可属实？”

李婆子支支吾吾：“刘管家，这、这许是误会……是下面小的们不仔细，老奴一定严惩……”

刘伯打断她：“大小姐院里这个月的份例单子，拿来我看。”

李婆子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刘伯接过，扫了一眼，又看向桌上空荡荡的托盘和粥碗。

“单子上写的米肉菜炭，现在何处？”

李婆子答不上来，只是磕头：“老奴糊涂！老奴糊涂！求大小姐开恩！求刘管家开恩！”

刘伯没理她，转向沈清霜，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试探：“大小姐，此事是老奴失察，让底下人钻了空子。按府规，克扣主子份例，贪墨银钱，当杖责二十，发卖出府。只是……”他顿了顿，“李婆子在府中也有些年头，又是夫人那边过来的，是否……”

沈清霜轻声回应：“刘伯，份例短缺是小，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是大。今日她能克扣我的，明日未必不会克扣其他主子，乃至侯爷的用度。府中风气若坏了，便难收拾了。”她目光看向窗外，声音放缓了些：“我记得，母亲在世时，府中规矩最是严明。母亲曾说过，治家如治军，赏罚不明，则令不行。刘伯是母亲提拔上来的，想必最懂这个道理。”

刘伯的眼神微动。

先夫人当年治家严明，他是亲眼见过的。这些年府里风气日渐松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又收回目光。

沉默片刻，他对门外候着的两个粗使婆子道：“去，把李婆子屋里所有东西，连同她管的小厨房账册、钥匙，一并取来。”又对另一个婆子说：“去把院里所有伺候的人都叫到院子里。”

李婆子彻底下去，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很快，李婆子屋里的东西被搬了出来——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钥匙从李婆子身上搜出，打开木匣，里面除了几块碎银和几十个铜板，还有一沓借据和当票。

刘伯翻开账册，对照单子上的数字和李婆子交上来的实物，脸色越来越沉——米少了三成，肉少了西成，炭火少了一半。

他又拿起那沓借据。借据上按着红手印，借款人多是府里其他院子的小丫鬟和粗使婆子，金额不大，但利息高得吓人。当票上的物品，有几件赫然是库房里登记在册、但“己损坏”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