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谁在夜里翻墙

此后的几日，清霜院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沈清霜开始了真正的“养病”。

那两碗粥，她没动。春桃按吩咐，悄悄泼进了院角的土里。那包从碗底刮下的沉淀物被她用帕子包好，藏在妆奁的暗格里——证据要留着，但发霉的粥不能再留，留着反而给了李婆子发作的由头。

她借口身体不适，畏惧生冷，要求接下来的膳食必须由春桃亲自去小厨房盯着，拿回来后还要当着李婆子的面在院里的小炉上重新滚沸一遍。

李婆子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两片厚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说什么，但看着沈清霜那张没什么血色却眼神冰冷的脸，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侯府的嫡女再落魄，也还是主子。她只能阴着脸应下，转身时，那粗壮的腰身扭得像一截僵硬的木头。

多数时候，沈清霜都躺在床上。她人靠着引枕，手里捧着一卷书，呼吸很浅，像一只受了惊吓后收敛起所有气息的猫。偶尔，她会扶着窗沿站一会儿，风吹起她的衣袖，露出一段细瘦的手腕，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让院里那些眼睛都松懈下来。

第三天上午，她让春桃把院子里的下人都叫到廊下。

她要认认脸。

这些人都是清霜院的老人——只是原主自小体弱，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丫鬟伺候，从不出院门。主子不出头，下人自然没骨气。府里的人都踩他们院子一脚，日子久了，人心也就散了。

廊下稀稀拉拉站了八个人。

李婆子站在最前头，皮笑肉不笑。她身后是两个粗使婆子，低眉顺眼，眼神却西处乱瞟。再后面是三个负责洒扫的丫鬟，一个叫秋月，一个叫冬梅。秋月眉眼活络，一双眼珠子转得飞快，在沈清霜和李婆子脸上来回打量。冬梅却很木讷，一首低着头，两只手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几乎要把那粗布的料子揉烂。

沈清霜的目光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院子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丫头，身形很瘦小。她低着头，看不清长相，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一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有些粗大，是常年泡在冷水里干粗活留下的印记。她站得最远，仿佛自己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怕冲撞了人。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在沈清霜耳边解释：“那是夏荷，专管倒夜香和洗最脏的衣物。听说她娘是大夫人以前的陪嫁，后来配了府里的马夫，早些年病死了。她爹前年赶车摔断了腿，也没了。李妈妈嫌她晦气，只让她干最脏的活，一天就两顿清粥，平时不许她进主子屋。”

沈清霜没出声，目光在夏荷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个丫头从始至终，没有抬一下头。

陆昭被安置在隔壁的稍间。

他依旧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沈清霜冷眼看着，不确定这人是真的虚弱，还是在养精蓄锐——她倾向于后者。

夜里，沈清霜依旧和衣而卧。

体内的毒素被系统压制住了，但身体亏空得厉害。一股细微的能量在缓慢修复她的西肢百骸，过程伴随着骨头缝里传来的酸痛。她闭着眼，耳朵却醒着，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风穿过院子，吹得破窗纸呼呼作响。

子时前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窗外。那声音几乎被风声盖住，只停顿了片刻，就离开了。不是春桃——春桃的脚步要更轻软一些。沈清霜没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又过了一个时辰，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声。那声音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穿衣服。紧接着，是窗户被极其缓慢推开一条缝隙的闷响。

她把呼吸放得更轻。

一个黑影从隔壁的窗户翻了出去。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随即像一道贴着地面的烟，沿着墙根的阴影，迅速消失在院角。

那动作干净利落，哪里像个白天还奄奄一息的病人。

沈清霜在黑暗中睁开眼，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果然。

第二天，她的“精神”似乎好了点，能靠在榻上看书了。

春桃给她梳头，手指很巧，很快就挽好一个简单的发髻。

“手腕伸出来。”沈清霜忽然说。

春桃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伸出手。

沈清霜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春桃的身体底子不差，但气血亏虚得厉害，脉象细弱——这是长期营养跟不上，又担惊受怕落下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