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真好

早是杏花天，艳阳辰，转眼却是冷雨打窗门。

只道是劫后瑟瑟江天冷，夜雨茫茫万斛愁。

许执麓从早枯坐到晚。

在祁郢出征的头一年许执麓是最没有感觉的，她忙着哺育孩子，忙着插手朝堂，忙到根本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曾连续两个月，每天的早上就吃一样粥，中午就喝一样汤，晚上就用一样羹，后来还是刘太后来看孩子，陪着她一起用膳。

不管是刘太后，祁昇，还是小小的在长大的祁晏，他们都陪着她，却又好像并没有……许执麓隐隐也觉得不正常，好似什么被抽离了，日子依然在过着，就是没意思。

没有人告诉她那段时间她是多么的异常，等她反应过来，哦，一年已经过去了。

她还有些不解，这才一年吗？怎么感觉过了好久。

真的很久，她每一个醒来的半夜，习惯性的翻身，感觉身边空了，手伸出去摸了半天被褥，脑子清醒过来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下一刻她会起身去看睡在小床上的孩子……一夜又一夜就这样过来。

而白天也并不是那么好，她长久的在窗台边看书，起初也能看得进去，到了佳境时还会沉浸，而看到会心一笑的地方她自然而然的将书卷往一旁倾斜，把书分享过去，“你看这一段——”

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她的笑也停住了。

很久那浅淡的日光透过青纱照在她身旁，清楚的能看见飞扬的细尘，但，只有她自己。

之后就再也看不进了。

再后来，小祁晏会说话了，他坐在许执麓膝头，陪她看书，小小的手指头常常拢起来，盖住一行字，然后问她，“下面是什么呀？”

接下来他就会听见许执麓一字不差的讲给他听，小家伙听不懂，却还是很好奇，“母后会背了，为什么还要看？”

“我不是要看，只是……”

“只是什么呀？”

“时间好慢。”慢到她根本做不了什么。

上完课归来的祁昇从门外进来，呼哧呼哧的坐下，“是好慢啊……”

许执麓叹了口气，他们根本不会懂那种感觉。

她仍记得很小时候被父亲背着爬山访友，她手里拿着一根枯枝，上面还有一片黄叶，不管怎么颠簸，那片叶子都和枯枝不分离，叫她很喜欢，叶子终究脱落她也舍不得，会用线给绑着……

那时候她从未觉着时光漫长。

入宫之后的日子更是弹指而过，浸润在有祁郢的岁月里，越发的不觉日子绵长。

“醒一醒，天亮了。”

天还没真的亮，但许执麓等不及，整个世界好像除了雨声，阒然一片，她撑着身子去推开窗，在安静里去主动迎接黎明，带着水汽的风卷入窗扉，亮了一夜的灯在廊下摇晃，透出的光亮潜入她眼底。

“雨也要停了……你还不醒吗？”

许执麓说着话，打湿了丝帕给他擦脸，之后是脖颈，胸膛……连手脚也没落下。

等换了水擦第二遍的时候，祁郢就被那又软又凉的触感刺激醒了。

他浑浑蒙蒙的睁开眼，身体的本能紧绷起来，透过昏黄的灯烛看见俯身在自己胸口的女人，一时间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人之梦，异于常者有之。

或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

祁郢梦见自己在南地，逡巡在一处湖光山色之间，那里有日月湖。

日湖圆，略小，故曰日，月湖长，方广，故曰月，二湖连络如环，中亘一堤，小桥纽之。

日月湖旁建一园，曰鹿苑。

这鹿苑里除了真的鹿，到处都有鹿的画像，可见主人是真的喜欢鹿。

祁郢时而绕湖而行，身旁有鹿相伴，时而那白鹿幻化成女子，与他同入鸳帏，真是百恩百爱，说不尽万种风流。

大抵是太过奇异和欢愉，他日夜不息的沉浸其间一点也不疲倦……

许执麓是察觉到手底下的心跳突然变化了，才倏然抬眸，他漆黑的双眸凝望她，潋如?星辰。

两人目光一碰触就如缠绕住的丝线，分不开，缠一股又绕成团。

祁郢想笑，脸却僵的很，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梦里的神女也渐渐和她重合，发绾乌云，眉如初月，脸似含花，肌飞白雪，艳敛蕊中犹未吐，粉光映颊凝腮。

而许执麓的心情便如干涸的枯木骤然逢春，变得鲜活明媚，又柔软。

真好啊。

她扬眉笑了，这一日她是真的懂了。

唯变化才是永恒不变，譬如人的一日因喜怒嗔怪方有趣，一年也要有病苦才有韵，一生也要有别离而有致。

“鹿儿，我梦到你了。”

祁郢一张口，声音哑的像是塞进了破了口的锣。

也真是这一嗓子把氛围坏了不说，许执麓也醒了神，她将手里的丝巾摔到他胸口，“祁郢，你是不是活腻了？”

“你真以为老天爷不收你？一次两次，多少次了！总拿性命来赌，我看你是改不了。”

“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不过了——”

刘金贵在外头也守了一晚上，把这劈头盖脸的骂声听得清清楚楚，他却听的震惊，听得眉开眼笑，赶忙悄悄踮脚从窗缝看了眼。

哎呦，真醒了！

他没敢多看，喜滋滋的转头去传消息了。

御医说过度过这一晚醒来人就没事了，可见皇上是真命硬！

听他们说那西南蕃部的毒呀，药呀全不是好东西，那些个夷族信奉巫教，不知真正的医药，疾病都靠巫师看病念咒。

总之在大祁沾染上巫蛊那就是天大的罪过，而常人也很难从这些人的手段里脱身，不仅是因为这巫医真有几分能耐，更是因为信咒诅的人是真的深信不疑。

如今皇上被他们下咒落蛊却全身而退，足以震慑宵小，刘金贵脚步轻快，暗想，什么狗屁巫神，等皇上缓过神来，定要兴师讨伐，踏平西南。

“我错了，我真知错了……”

“光说不改，有什么用！”

“我知道吓到你了，我真不是故意——”

“你就是，你就是故意！”

无奈，又没多少气力的男人只好卖惨，他伸手勾了勾她的手指，小声喘气，“疼，疼的厉害。”

许执麓瞪他，眼神又不自觉落在他裸露的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大抵是刚才他自己动了，“疼死你，大不了你死了，我过八十年给你陪葬。”

“……”

八十年……

祁郢失笑，“好，我死了，在奈何桥上等你八十载。”

许执麓才要冷哼一声，却又听他补了一句，“你若先走，我不多活一日——唔！”

她糊住了他的嘴，因为手伸过去太快太重，看上去像给了他一巴掌。

“疼死也堵不住你的嘴……”她依旧嘴硬，可眼眶却红的像哭过，她不知道躺着的人看上面，她再躲闪，也曝露无疑。

祁郢心疼啊，他这会儿除了一张嘴，哪里都动不得，手试了好几次没抬起来，反倒把伤口扯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