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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褚字旗

6098 字 · 约 15 分钟 · 流华录

夜色浓了。

营地里的忙碌渐渐平息下来。伤兵该送的都送了,剩下的都在帐中躺着。郎中们还在穿梭,可动作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急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营门外的篝火燃起了一堆又一堆,火光映在栅栏上,映在哨兵的脸上,映在那面千疮百孔的“虎贲”旗帜上。

张鼎站在营门望楼上,手扶着栅栏,望着南方的夜空。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一批又一批。东南北三个方向都没有发现敌情,周围十里是安全的。黄巾军大营那边,监视的斥候回报:褚飞燕的营中灯火通明,可没有调兵的迹象,他也在等。

南边——往鄗县方向去的斥候还没有回来。

张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云登上了望楼,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站在张鼎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云开口了:“今天上午,战场上,我看见府君的大纛一直在阵前。我一直以为他就站在旗下。原来那不是他。”

“不是他。”张鼎说,“可许安站在那里,比他还像他。”

赵云沉默了片刻:“府君不会无缘无故离开。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他走,是为了不让局面变得更坏。”

张鼎没有接话。

远处的夜空下,黄巾军大营的灯火像一片低垂的星子,密密麻麻,冷冰冰的。

“明天,褚飞燕还会来。”赵云说。

“让他来。”张鼎的声音很低,可很硬,“今天杀他三千,明天再杀三千。他撑不了几次。”

望楼下,大营深处,那面大纛静静地立在中军帐前。旗杆下,许安裹着一件普通的披风,坐在那里,守着它。

他谁也不让靠近。

他在等孙原回来。

南方的夜,漆黑一片。岔路口的两条路,都被夜色吞没了。斥候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又向远处传去,在夜风中时隐时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一个名字。

张鼎转过身,走下望楼。

明天还有仗要打。不管孙原回不回来,仗都要打。大纛在,军心就在。许安站在那里,大纛就不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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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飞燕走进营帐的时候,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把最后一丝光线关在了外面。帐内点着几盏油灯,青铜的灯盏,三足的,灯盘浅浅的,盛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油脂,烧出来的烟又黑又浓,熏得帐顶的毡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灯火在夜风灌进来的缝隙里摇晃着,把帐中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满是褶皱的帐布上,像一群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幽灵。

帐中坐着几个人。

张白骑坐在最靠帐口的位置,是他自己挑的——离帐口最近,万一有什么动静他能第一个冲出去。他的白色战马没有牵回马厩,就拴在帐外的木桩上,马蹄不安地刨着泥地,他能听见那沉闷的声响,一轻一重,像一个人在心烦意乱时拿手指敲着桌案。他的白甲上全是血,不全是敌人的,左肋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从甲叶的缝隙间渗出来,顺着铁片的边缘往下淌,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包扎,只是从袍子上撕下一块布塞在甲胄里面,用甲叶压住。布条已经湿透了,血顺着衣摆往下滴,滴在他坐着的草席上,积了一小摊,黏糊糊的,像打翻了半碗粥。

杨奉坐在他对面,靠着一只装满了杂物的藤箱。他的络腮胡子上糊了一层干透了的血,从下巴一直糊到耳根,像一顶奇怪的头套。手上全是伤口,指甲缝里嵌着碎肉和骨渣子,怎么都抠不出来,他也不抠了,就那么摊着手掌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已经凝固了的东西发呆。他的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累,累到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他从中午就没有坐下来过,现在是第一次,屁股一碰到草席就不想再站起来了。

王当蹲在帐角,离油灯最远,整个人缩在阴影里。他的脸被火燎过,左边脸颊的皮肤烧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发红的嫩肉,还没有结痂,透明的组织液不断地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把领口浸得湿漉漉的。他不敢碰那块伤口,碰了就和着胶水撕开一层皮,所以他就僵着脖子坐着,脖子歪向一边,像一个落枕的人。他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嘴唇上沾着干了的血和灰烬,灰扑扑的,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人。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帐中安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燃烧时油脂沸腾发出的细微咕嘟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虫子在耳边爬,可在这片压抑的寂静里,它被放大了无数倍,大到像有什么东西在帐中人的脑子里翻搅,一下一下地翻,搅得脑浆都成了浆糊。

帐帘被掀开了。

褚飞燕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沉,靴底踩在地上发出迟缓的、钝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熟透了血的土地,不紧不慢,不急不缓,稳得让人发慌。他没有径直走到主位,而是在帐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帐帘,面对着帐内几个人投射来的目光。灯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脸上的轮廓在光影里忽隐忽现,像一尊刻了一半的石像,五官深邃,棱角分明,可表情却被光影湮没了,看不清是怒是悲还是什么都没有。

帐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张白骑的手按在刀柄上。杨奉从藤箱上站起来的动作迟钝,腿在发抖,扶着帐柱才稳住身形。王当从阴影里走出来,半边被火燎过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粉红色的嫩肉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褚飞燕扫了一眼帐中那几张灰白的脸。那目光从张白骑按刀的手上移过,从杨奉被血糊住的络腮胡子上滑过,从王当烧伤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坐。”只说了一个字的命令。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这次多了不安分的细碎声响:张白骑衣甲的铁叶在落座时哗啦哗啦地响,杨奉一声轻得像断了弦的叹息,王当蹲回阴影里的窸窸窣窣。

褚飞燕坐回那张藤编的坐席上。那张坐席是从真定城中某个乡绅家里抄来的,藤面光滑,边角用绢料包裹着,还有绣花。他的后背靠上去,脖子终于松了,可腰背依然绷得僵直,两肩撑开,坐须如钟。他不坐在那里,就得瘫倒在地上。

他要了半碗水。

一碗水端上来,陶碗沿上有道裂纹,碗底有层泥垢。他单手接过来,没有喝,放在膝盖上。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碗沿,拇指在缺口的棱上蹭了几下,像在触碰一道伤口。

“报了没有。”他的声音不大,不高不低,像晚上蹲在火堆边跟老兵搭话的渠帅——不是将军对着下属说话的那种调,是把命和命堆在一起,从血水里泡出来的将领才会有的那种平淡内敛又压抑的语气。

张白骑开口,沙哑得像几片碎瓦片在石板上互刮:“报过了。右翼残存的曲部名册尚未清查完毕,督战队的损失最大,三百多人的编制里还能站着的不到一半。中阵预备队填进去了两千三百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千。我自己左翼的情况更糟。”

说到这里他就停住了。喉结上下动了动,把冒到嘴边的话连同一股铁锈味的唾液一起咽了下去。右翼被打散的那几个曲部,建制还在不在了都不好说。曲有曲长,屯有屯长,队有队长,什有什长——这些骨干军官在第一轮凿穿中死了大半,死得最集中的就是预备队填进去的那一波。伍长什长不知道屯长的位置,屯长找不到曲部的旗,活着的人都散了,找不着自己的队伍了。编制还有,人没有了。

帐帘又掀开了。传令兵站在帐口,手里捏着一卷湿漉漉的竹简,竹简上糊着泥,有几根编绳断了,竹片歪了出来。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擦伤,从额头一直拖到颧骨,皮肉翻开着,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痂。

“将军,死伤。”他的手在抖,竹简抖得哗啦哗啦地响。

褚飞燕接过竹简。没有看,先放在膝边,把那半碗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井里打上来之后放了不知道多久,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和着陶碗壁上残留的不知道是哪一餐沾上的咸菜汤的味道,混在一起灌进喉咙里,苦涩寡淡。

把那半碗水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才把那卷竹简拿起来凑到油灯底下看。

火焰跳了一下,把他映在帐布上的影子晃了晃。他看完一排字,手指在竹片上移一行,再看一排。动作不急,不慢,一列列地往下数。帐中没有人出声,只有竹简在手中翻动时的轻微脆响。

褚飞燕把竹简合上,五指捏在编绳断裂的那一头,拇指在简背上来回刮了两下,刮掉了那些干透了的泥巴渣。

“右翼三曲,两个曲长阵亡。五个屯长四个阵亡一个失踪。十四名队率还活着的四个。什长和伍长那个层级就不用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说这些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帐中任何一个人的眼睛,目光落在灯焰上方那片被熏黑的帐顶上,像在看那片黑渍一点一点地往外蔓延。“左翼一号位预备队的屯建制全灭,什伍名册都在我这里,拿着钱粮也没处发。”

他停了很长一会儿。不是要等他们回答,是在等自己的嗓子把那口气顺过去。“三曲的四号屯活着出来的只有十八个人,什长只剩下一个,伍长一个也没有活下来。督战队三百二十四人的名册上,活着回来的只有一百一十一人。”

帐中的空气突然重了。不,不是空气重了,是几个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变了频率,变得更缓更深,胸腔在一呼一吸之间努力克制着什么。没有人哭,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没有力气哭。

王当从帐角的阴影里站起来。他的烧伤侧脸对着油灯,粉红色的嫩肉在灯下泛着潮湿的光泽,组织液还在缓慢地从创面上渗出来,像一个人流了很久的泪终于流干了,剩下的只有这些透明的、清亮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伤口里往外挤。他的嘴唇在抖,不是怕,是那股从胸腔里往外顶的酸劲儿顶得太猛,顶到了嗓子眼,顶到了鼻根,顶到了眼窝。他抽了一下鼻子,眼泪没有掉出来,眼眶红得像刚被炭火熏过。

“王曲部一千五百人拉出去烧粮仓,回来的——”他的声音在中间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他用力地咳了一声,把那个哽住的东西咳碎了,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痰一起咽了下去。“回来的不到八百。老营集的粮仓烧了,粮搬回来了。不过那些弟兄没有跟着粮一起回来。”

那些弟兄留在了老营集的土墙根下。王当没有说出口,可是帐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他们见过的死人太多了,不需要说出来。

杨奉靠着藤箱没有站起来。他说话的时候仰着脸,目光朝着帐顶,不让任何人看他的眼睛。

“赵家坞攻下来了。粮草还够全营吃两天。赵桓的人头装在木匣子里,我已经让人拿盐腌了,明天一早呈到将军帐前。”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了,从平淡的汇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在他的喉咙里翻腾了好一会儿,压下去又翻上来,翻上来又压下去,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尖细的,沙哑的,像一根生了锈的铁丝在耳朵边上拉来拉去。

“赵家坞那边我们死了不少人。坞墙是石头的,撞不开。云梯被烧了两架。一个队从城墙上摔下来,全队都摔没了。我带人翻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已经跑了,一个都没有留下。我的人从墙头上掉下去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我听不清是哪一个——那个队全队都是一张脸。”

帐中没有人看他。

褚飞燕把竹简放在膝边,拿起那半碗水发现已经喝干了,碗底只有一点水渍在釉面上闪着黯淡的光。他把碗放回地上,手掌在膝盖上翻了一下,手心摊开朝上,掌纹里嵌着铁锈和干透了的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碎肉渣子,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说说。”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可帐中几个人的姿势在同一瞬间都变了一种状态。不是坐直了,不是握紧了兵器,而是某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东西——疲惫褪去一层,露出了下面压着的什么东西。

张白骑第一个开口。

“对面不是一个人在打。守城的是一个人,在城外和我们打的是另一个人。孙原的虎贲骑兵冲击右翼的时候,刘备的乡勇是从城南方向杀进中阵的。两拨人不是同时动的,中间隔了约莫一个时辰。先动的是骑兵,等我们把预备队调到右翼去堵骑兵的口子,城南那两千步卒才突然杀上来了。他们是冲着我中阵去的,避开城防的箭阵以后,找准的就是虎贲骑兵撕开的那道口子和中左翼之间的空隙。”

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五个手指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张开,指甲又短又平嵌着泥垢和血痂。

“他用骑兵撕开阵线的缺口,用步卒扩大缺口。骑兵负责凿穿,步卒负责攻坚。两批人的配合不是以前配合过的默契那种。是迟了很久才动,互相不看旗号,不鼓不金,不旗不铃,各打各的,但是打出来的结果像演练过很多遍。”

杨奉接过话头:“我在赵家坞外头听到了这边鼓号的变化。我军钲号响了三轮才把溃兵收拢回来。第一轮鸣金,退下来的是前阵。第二轮鸣金,督战队才退。中间的间隙太长,将近一顿饭的工夫,那个间隙够乡勇军把口子往深处再推几十步了。”

褚飞燕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让他们继续说下去。

王当从背后开口。从他蹲在帐角那团阴影里发出来的那几嗓子闷闷的,像是从瓮底传上来的声音。

“我在老营集的时候抓了两个汉军斥候,是那支虎贲骑兵外派的远哨。我和那两个人隔了一个日夜的距离,只来得及问了一句话——我问的是孙原那个紫狐大氅下面的到底是真人还是假人。”

王当的声音忽然压下去,低得像是怕帐外的风把这几句话吹到不该去的地方。

“他们替我传了一句话回来。说人在城南中阵的刘字旗下。说刘字大旗扎在一个不到六尺长的旗杆里,矛戈甲剑,是那姓刘的亲自持着旌旗在前线挥动的。”

几个人在同一瞬间沉默了下来。像是约好的,又像是同一口浊气一齐涌到嗓子眼,又从嗓子眼硬塞进了胃里。

褚飞燕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下来。那根方才一直在刮竹简泥巴的食指凝在半空中弯成一道浅浅的弧线,指腹棱上的薄茧在灯下泛着一小片灰白色的旧影。

“城南的步卒中军一列的编员,不是杂兵。”

这句话说出来,连帐中的空气都凝住了。

张白骑的眼睛猛地一缩。眼角的鱼尾纹在那一下收缩中被挤出了一道道深沟,沟壑里嵌着上午还没擦干净的血垢。

褚飞燕没有看他们的表情。他已经知道他们脸上是什么反应了,和今天下午在阵前他第一次从斥候口中听到那几句话时的反应一模一样——就像你一直以为面前是一条浅溪,走到水中央才发现水面已经淹过了头顶,脚下踩不到底。

“城外围着一座城,城门失火的时候他不是在城墙后面等着城破,是先让你的矛扎到他的盾面上,再走你的侧面,再扎到你后背里——他手里握的不是一支长矛,是三支。用他那两千个铁甲骑兵打我的右翼预备队,用城外那两千个幽州人打我中阵的软肋,再让守军把箭和石头搬到城墙缝上钉住我军的主力。这三堆火是同时烧起来的,没有先后之分。他调这三支部队的时候,他从来不看旗号,只靠他们自己看的清战场的眼睛和手里那面六尺长的破旗。”

他又停了一瞬。

“今天下午我打了一场每一个节点都落在不该在的位置上的仗。我推骑兵的时候骑兵不在那个位置,我堵口子的时候步卒在那个位置,我翻墙的时候粮仓在那个位置被人连根烧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张白骑移到杨奉,从杨奉移到王当。那目光在三个人脸上各自停了一瞬,很短,短得像刀锋在皮肤上带了一下,没有划破,可你知道它到了。

“褚字旗在这里插了这么多年,从我跟着张牛角在冀州起兵到今天,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没有人回答。帐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是那种从太行山腹地灌下来的又冷又干的朔风,沿着营帐之间的甬道穿过时会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帐布被风吹得鼓起来了,鼓出一个巨大的弧度,又瘪下去,像一头巨大的兽在喘息。油灯的火在风里摇了两摇,帐中的人影随之晃了两晃。

褚飞燕低下头,目光落在膝边的竹简上,落在那卷被血和泥糊得面目全非的编连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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