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胡亥出恭结束后便觉得累了,歪在榻上,连衣裳都没换,便又沉沉睡去。
鼾声很快响起来,粗重异常,像是泄了元气一样。
洪犀的脸色很差,眼底的青黑越发明显,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阿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忍,低声劝道:“洪主管,你去睡一会儿吧。这里我先盯着,顺便把东西收拾一下。”
洪犀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踉跄着走到殿角,靠着柱子坐下来,眼皮一阖,便也睡了过去。
那四名禁军倒是精力旺盛,围着案几转了两圈,见阿绾一个人弯腰收拾碗碟,便想上前帮忙。
阿绾摇了摇头,声音柔和:“这是陛下的寝殿,还是我和寺人们来收拾吧。几位校尉辛苦了一直跟着我,先歇一歇吧。”
其实,那四人也没打算多坚持,毕竟这里是皇帝的寝殿,那么多禁军把守着,若是看到他们四个跟着阿绾后面团团转,不知道还会传出什么闲话呢。所以,他们听阿绾这么一说,也就立刻退到殿门口,靠着墙,抱着剑,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着话,继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瘦小的庖厨镰留了下来。
他今年不过十三岁,个头刚到阿绾的肩膀,身子单薄得像一根竹竿,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
他将铜簋、漆盘、陶碗一件件地从案上撤下来,码进食盒里。
那些青铜食器分量不轻,他一个人搬一只铜簋都吃力,脸涨得通红,两只手箍着器物的边缘,青筋在手背上鼓起来。
阿绾赶紧上前搭了把手,两人合力将那只沉重的铜簋抬起来,轻轻放进黑漆食盒的底层。
食盒分了三层,底层放铜簋和陶罐,中层叠漆盘,上层搁碗筷和残羹,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塞了麻布,防止晃动。
殿外候着一辆推车,木质车架上搁着一只更大的食盒,推车的是一个佝偻的中年男人,穿着粗麻短打,身上系着围裙,腰弯得像一张弓。
众人叫他林叔,是庖厨里的杂役,专门负责搬运。
他看了看阿绾和庖厨镰码的食盒,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装得不对,这样推回去路上要颠散的。”
他让阿绾站到推车旁,他自己一件件重新摆。阿绾也没闲着,将那些铜簋、漆盘递过去,林叔接过来之后又一件一件地调整位置。
他的手很稳,动作不紧不慢,像做了几十年,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阿绾注意到他麻布短打的袖口破了一个洞,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珠子已经凝了,暗红色的。她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林叔低头看了一眼,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下,不以为意地说:“刚才来的路上磕了一下,不碍事。”
阿绾从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蹲下身,替他仔细地包扎了一圈,又用帕角打了个结。
林叔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角的黄牙,连声道谢。
那四名禁军见到他们两人说话,还是围了过来,没话找话地说道:“这么大年纪了,还一个人推这么重的车,也不容易。”
“讨生活。”林叔扯了扯嘴角,让阿绾去搬另外一个铜盘。那铜盘有些大,阿绾搬不动,庖厨镰赶紧过来搭了把手,两个人这才一起将那铜盘放到了推车上。
当然,还有好几个铜盘铜簋需要搬,阿绾叹了口气,就让庖厨镰跟着自己,继续费力搬去了。
林叔揉着自己的腰,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巴掌大,放到口鼻处用力闻了闻,表情瞬间就变得愉悦轻松了很多。
那四名禁军看着他,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林叔只好将小陶罐递到他们的面前,说道:“你们闻一闻,这是神仙之物,提神醒脑,闻一下,立刻就有力气了。”
那四人好奇地凑过去,鼻尖刚碰到罐口,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草木的清冽,凉丝丝的,顺着鼻腔往脑门里钻。
有人深吸了一口,眼睛一亮,说:“还真清爽!”
另一个也跟着说:“头都不晕了!”
几个人便围着林叔,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起来,气氛一时轻松了不少。
阿绾蹲在推车后面,继续和庖厨镰一起码放食盒。
庖厨镰借着车板的遮挡,身子微微倾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阿绾能听见。
他忽然说道:“蒙将军和李将军在大牢里,暂时没有危险。王离将军的母亲元氏回来了,她跟赵高说,你要是敢动蒙挚,北疆定然大乱,冒顿单于就会杀过来。所以赵高现在不敢动手。”
阿绾心头猛地一跳,手指在铜簋边缘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望着庖厨镰那张还略带稚气的脸,那双眼睛不大,却极亮。
她都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是?”
庖厨镰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又有几分老成的狡黠。
“黑冰台夜枭。”
他见阿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补了一句,“你以为夜枭都是楚阿爷那种?才不是呢。我们各种各样,什么人都有。卖饼的,扫地的,赶车的,倒夜香的……”他朝林叔的方向努了努嘴,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你猜他是谁?”
阿绾抿了抿嘴角,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下头去,把最后一只陶碗塞进食盒里,手指在微微发颤。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手,这才将食盒的盖子合上,铜扣咔嚓一声扣紧,又站起身,帮着庖厨镰将沉重的食盒抬上推车。
两人一左一右,手臂交错,食盒稳稳地落在车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庖厨镰低头仔细数了数车上的食盒数量,手指点着盒角,一、二、三……确认无误后,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林叔说:“咱们可以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想想其实也对,他虽年纪小,可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庖厨,林叔不过是推车搬货的杂役,年纪再大,辈分再低,活来了也得听使唤。
林叔憨憨地点了点头,佝偻着身子拉起推车的两根长柄,将车辕上的麻绳搭在肩上,一使劲,车轮便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沿着廊道尽头缓缓行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那身破旧的短打被风掀起来,露出腰间一条补了又补的粗麻腰带。
庖厨镰跟在他身后,步子倒是轻快,很快便消失在转角处。
阿绾也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回了内殿。
那四名禁军跟到寝殿门口便停下了,甲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各自站回原来的位置,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此刻,内殿很安静。
胡亥还在榻上睡着,鼾声均匀。
洪犀靠着殿柱,头垂在胸前,睡得正沉。
阿绾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放得很轻,怕惊醒他。
她走到案几旁,弯腰将歪倒的酒樽扶正,又把散落的几根毛笔拢到一起。
她的动作轻柔,手指再无半分颤抖。心口处那两块小金牌沉甸甸地压着,隔着衣料传来冰凉的触感,反倒让她心里踏实——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又回到了她手中,甚至还多了一块。
本章 第167章 还多了一块 来自 安喜悦是我 的《髻杀》。云瑶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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