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赏花宴的帖子

夏荷应声去了。

两日后，张妈妈额上的伤口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痂。她能下地走动了，只是脸色依旧带着一层灰白，坐在廊下做针线时，穿针引线的手指，明显不如从前利索。

沈清霜让她不必急着干活，多在屋里养着。王妈妈得了吩咐，每日都亲自端着一盅炖得烂熟的红枣鸡汤送过去。张妈妈每次都是千恩万谢，接汤碗时头垂得低低的，眼神却总躲着沈清霜。她手脚倒是麻利，放下空碗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夏荷趁着西下无人，凑到沈清霜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小姐，张妈妈这几日，总是一个人往后院墙角那边张望，也不知在看什么。”

沈清霜正在翻看一本旧医书，闻言，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顿了一下，却没接话。

这天上午，院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春桃从前院快步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帖子，脸色不太好看。

那帖子是泥金帖，边缘烫着精致的卷草纹。

“小姐，”春桃把帖子递过来，“夫人院里的李嬷嬷送来的，说是老夫人那边递话，三日后靖王府办赏花宴，请京中各府的女眷过去热闹热闹。”

沈清霜接过帖子。纸张挺括，带着淡淡的墨香。封口处印着靖王府的朱红徽记，是一头盘踞的麒麟。她翻开，里面是馆阁体写就的工整小楷，只写了邀请镇北侯府的女眷，并未指名道姓。

春桃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李嬷嬷说，夫人体恤小姐……和姑爷身子都弱，本不想让您劳神。可老夫人特意提了，说大小姐新婚，也该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人，免得在院里闷坏了身子。”

沈清霜合上帖子，指尖在光滑的泥金纸面上轻轻划过。

老夫人。

她有些恍惚。幼时曾随母亲去佛堂请安，那位满头银发的老人还摸过她的头，说这孩子性子像她母亲。后来母亲过世，她病倒，就再也没去过了。这些年，老夫人闭门礼佛，不问世事，连年节都不出那方小小的院落。怎会突然提起她？

靖王府……靖王。当今圣上第三子，母妃出身不高，却颇得圣心。这位王爷近年在朝中动作频频，对镇北侯府态度很是微妙。

这帖子，究竟是王氏借老夫人的名头顺水推舟，还是老夫人真有此意？又或者，是靖王府那边，透了什么风声给王氏？

她将帖子放在桌上，抬眼问春桃：“李嬷嬷还说什么了？”

春桃摇头：“没多说，放下帖子就走了，客气得很。但我回来时，路过西边角门，听见几个洒扫的婆子在墙根下嘀咕……”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说……说夫人己经请了回春堂的大夫，要给姑爷诊脉。还说姑爷那日拜堂时就昏过去了，怕是伤了根本，寒气入了五脏，熬不过这个冬天。”

沈清霜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水早己凉透，入口，一股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

午后，沈清霜拿着那张泥金帖子，去了陆昭的房里。

陆昭正靠在窗边的榻上看书，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见她进来，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在她手里的帖子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沈清霜把帖子放在他面前摊开的书页上。

“靖王府的赏花宴，三日后。”

陆昭没碰那帖子，只抬眼看她：“你想去？”

沈清霜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很平：“帖子是以老夫人的名义递来的，推不掉。王氏巴不得我去，或者，巴不得我不去。”

去，她便是众矢之的，一个刚冲喜的病秧子，带着一个快死的赘婿，是全京城的笑话。不去，便是她心虚畏人，坐实了克夫命薄的传言。

陆昭终于放下书，拿起帖子扫了一眼，又随手扔回桌上，动作很是随意。

“靖王最近在拉拢京中武将的家眷。”

沈清霜眉梢微挑：“你倒清楚得很。”

陆昭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你让我查周福。周福被赶出府前，经手的最后一批采买，有一批名贵药材，送进了靖王府。顺藤摸瓜而己。”

沈清霜目光微动：“药材？”

“三年前的旧账，未必有关联。”陆昭没抬头，“但靖王这几年想染指兵权，不是秘密。”

沈清霜沉默片刻，没再追问。她手指点了点那张帖子：“我若去，王氏定会安排一出‘好戏’等着我。我若不去，她更有的说，一个‘病弱畏人’的名声扣下来，以后我再想出门就更难了。”